如何提升自己的决策水平？

题记：致敬丹尼尔·卡尼曼

我在2021年底读过丹尼尔·卡尼曼的《噪声》，当时正处于从个人贡献者到一线管理者的迷茫期，这本书帮我穿过迷雾，完成了认知升级和自我蜕变。本周四看到丹尼尔·卡尼曼在2024/3/27去世的消息，再看到书桌上的《思考，快与慢》、《噪声》，决定写一篇文章，算是对丹尼尔·卡尼曼的致敬。

一、丹尼尔·卡尼曼其人

丹尼尔·卡尼曼1934年出生在以色列，20岁就获得了以色列希伯来大学的心理学学位，27 岁获得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心理学博士。博士毕业后，他选择留在了以色列希伯来大学工作一直到了1978 年。正是在这段时间，他和阿莫斯·特沃斯基一起提出了「展望理论」（prospect theory）。展望理论，也常被译为「前景理论」，颠覆了传统的「理性经济人」假设，并开创了行为经济学这一全新领域。

传统经济学假设人们总是「理性」地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能够「完全理性」地评估风险和收益。然而，卡尼曼与特沃斯基的研究表明，人们在决策时往往受到各种「心理偏见」和启发式规则的影响，这些「认知偏差」会导致「非理性」的经济行为。行为经济学不仅在学术界产生了重要影响，也对政策制定、商业实践和个人决策有着实际的应用价值。丹尼尔·卡尼曼也因此荣获2002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

二、我们的决策真的是理性的吗？

在讨论这个问题之前，我们先定义出来，什么是需要“决策”或“判断”的问题？首先，这类问题不能是对事实的判断，因为每个理性的人都能得到相同的结论，比如太阳是否会从东方升起；其次，它也不能是个人品味相关的问题，因为这类问题没有高下之分，比如你是否喜欢摇滚乐或歌剧。

需要决策的问题介于事实判断和个人品味之间，可以判断结果的优劣，并且结果存在不确定性。比如，根据CT图像判断是否存在肿瘤，法官对量刑年限的判断，发生公共卫生事件决策是否要进行封控等。每个人在面对这类问题时，做出的决策或判断是可能存在分歧的。

在《噪声》一书中，丹尼尔·卡尼曼通过对司法判决、金融理赔、医生诊断等多个行业的调研发现，噪声无处不在，“哪里有判断，哪里就有噪声”，比如

• 在1981年进行的一项研究中，被试为208名美国联邦法官，这些法官要对16起完全相同的虚构案件进行判决，在一起诈骗案中，法官们建议的平均刑期为8.5年，而最长的刑期是终身监禁；在另一起案件中，法官们建议的平均刑期为1.1年，而最长的刑期为15年
• 经过卡尼曼的调研，在一家经营状况良好的保险公司中，理赔人员对同一个案件理赔评估的中位数差异为55%。这意味着，当一位理赔人员将保费定为9500美元时，另一位理赔人员不是将保费定为10500美元，而是定为16700美元
• 1964年，一项针对91名患者和10名有经验的精神科医生的研究发现，两名医生意见达成一致的可能性只有57%。在另一项早期的研究中，两名州立医院的精神科医生单独对426名患者进行诊断，结果显示，他们在诊断精神疾病的类型时，诊断的一致性只有50%

三、决策过程中的偏差与噪声

卡尼曼认为人们的决策过程充满了偏差（bias）和噪声（noise），

• 偏差，是指决策过程中的系统性错误，它会导致决策者在类似情境下反复做出相同的错误判断。例如，锚定效应是一种常见的认知偏差，在谈判中，第一个提出价格的一方往往会“锚定”谈判范围，其他参与者的决策会受到这个初始价格的影响
• 噪声，是指决策中的随机变异，即使是在相同的情境下，决策结果也会有所不同。比如，面对同样的候选人，不同的面试官可能会因为自己对候选人的毕业院校、工作履历、前几个候选人的面试结果、甚至是当天的心情等因素，而给出不同的录用结果

决策过程就像打靶一样，偏差在相同情境下会反复做出类似的错误判断，如B队，可能是因为瞄准器歪了；噪声是相同情境下的随机波动，比如C队，可能就是单纯的手抖；我们都倾向于认为自己的决策像A队，但事实上可能是D队，偏差与噪声共存。

四、如何提高决策水平？

提高决策水平的前提是要接受决策中存在偏差和噪声，《噪声》中给出了一个公式，单次误差 = 偏差 + 噪声；总体误差（均方误差）= 偏差² + 噪声²

知道自己的决策中存在偏差和噪声，意味着我们需要尽可能降低决策中的偏差和噪声。

对于偏差而言，由于偏差是决策者在类似情境下反复做出相同的错误判断，是可以被观测和被理解的，心理学中的各种”效应“和“理论”就是在描述人类的认知偏差，比如”皮格马利翁效应“、”达克效应“、“认知失调理论”等。这部分在各个心理学研究中，被论述的比较充分和详细，我们只需要调整“瞄准器”，或者给自己的决策带上一个反方向的补偿就可以了。

对于噪声而言，在卡尼曼之前没有人系统性地研究过，卡尼曼把噪声拆解为3类，分别是

• 水平噪声(level noise)：不同人做出的决策与平均值之间的差异。比如，有些法官是“铁面判官”，普遍更严厉，有些法官是“柔情法官”，普遍更仁慈。这种人与人的差异性带来的判决差异被称为“水平噪声”
• 模式噪声(pattern noise)：同一个人对特定模式的偏好。比如，法官们在自己审理的所有案件中并非表现得同样严格，在有些案件上，他们比自己量刑的平均水平严格；但在其他案件上，他们则表现得要宽容。模式噪声更像是高考时的加分，竞赛得奖或者少数民族加分
• 情境噪声(Ecological Noise)：决策环境中的变化对个体判断的影响。情绪、疲劳、天气、顺序效应等许多因素都可能导致同一个人在对同一件事做出判断时产生差异

五、决策卫生，减少噪声的关键方法

由于噪声是不可预测的误差，既不容易看到，也不容易解释，这让噪声很容易造成严重损害却经常被忽视。减少噪声的策略重点是预防噪声的发生，就是用科学的决策过程尽可能降低噪声。这类比洗手可以预防各种细菌感染，虽然你看不到细菌，洗手液也无法完全消灭细菌，但洗手仍然是保持卫生的好方法。在决策中，我们也要遵循决策卫生的原则。比如，

• 结构化决策：将复杂的决策分解为几个独立的任务，并分别进行审查。比如面试过程中，几个面试官考察的维度是不同的，有的关注基础知识掌握程度，有的侧重在项目能力，有的关注逻辑表达和团队协作能力，这有助于确保每个决策维度都得到关注，而不是被某个特定维度的判断影响
• 多人判断的平均化：汇总多位判断者的独立判断，并对结果进行平均化处理。这种方法可以减少个体差异带来的噪声，降低水平噪声
• 采用相对判断：相对于绝对判断，人们更擅长进行相对判断。例如，判断A比B风险更大，而不是尝试精确评估A和B的具体风险数值。比如，在绩效考核中采用排序，而非直接给绩效数字会更靠谱
• 独立判断：鼓励决策者独立形成判断，避免受到他人意见的影响，从而减少情境噪声的影响。这可以通过在团队中采用匿名方式收集和汇总意见来实现。

通过这些决策卫生的手段，组织和个人可以有效地减少决策过程中的噪声，提高决策的一致性和准确性。卡尼曼强调，虽然完全消除噪声是不可能的，但通过这些策略可以显著降低噪声水平，从而做出更好的决策。

六、总结

提升决策水平，需要承认我们的大脑不是完美的，哪里有决策，哪里就有偏差与噪声。尤其是对于管理者而言，决策的质量是最重要的，如何在有限信息内做出最优决策，是对每一个管理者，也是对每一个人的考验。比如，在绩效考核时，也存在主管“手松手紧”的问题（水平噪声），也存在主管的个人偏好问题（模式噪声），也存在主管与该员工近几天的关系因素（情境噪声）。虽然我们都认为自己是公正的，但实际上，绩效考核也充满“噪声”。面试也是一样，所有涉及判断决策的事情，都是如此。哪里有判断，哪里就有噪声。解决方案就是，按照科学的方法进行决策，保证决策卫生。

本文主要参考了丹尼尔·卡尼曼的《噪声》一书，重点介绍了噪声的分类，以及如何使用决策卫生的原则降低决策中的噪声。希望大家都可以通过科学的方法和严谨的态度，逐步提升决策能力，做出更明智的选择。

– 谨以此文，纪念丹尼尔·卡尼曼